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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中国经济新征程:结构改革与长期增长潜力

作者:李伟 发表:2017-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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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越中等收入陷阱

目前社会上有一个词很流行 ———中等收入陷阱,什么叫中等收入陷阱?这恐怕各家有各家的说法。对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先来看看世界银行对不同经济体富裕程度的划分。根据世界银行2015年发布的分类标准,人均国民收入(gross national income,一段特定时期本地居民的总体收入,简称 GNI)低于或等于1025美元的经济体属于低收入经济体,1026~4035美元的经济体为中等偏下收入经济体,4036~12475美元的经济体为中等偏上收入经济体,8255~41925美元的经济体为高收入经济体。中国2015年人均 GNI为7930美元,属于中等偏上收入经济体,在216个经济体中排名第96位。从数据中可以看到,无论是人均 GNI,还是排名,中国都属于中等水平。换句话说,中国目前可谓是名副其实的中等收入国家。

说过了中等收入,那什么叫中等收入陷阱呢?这个概念其实并不复杂,一个经济在不断的发展中会依次越过不同的阶段,只要不出现长期的经济停滞,那么其最后成为一个高收入经济体的概率是很大的。但在经济史上,我们发现很多经济体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就陷入了长期的停滞状况,有的经济体甚至停滞了好几十年。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很复杂,但从发展方式上理解,这些经济体由于不能顺利实现经济发展方式的转变,导致经济增长动力不足。这样的国家往

往无法在低端产品上与低收入国家竞争,也无法在高端产品上与高收入国家竞争,因此大家把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概括为中等收入陷阱。本文要分析的正是中国经济能否跨越这一阶段的问题。

劳动力供求关系逆转

要谈中等收入陷阱,首先我们需要了解一个经济体是如何进入中等收入的。一般来说,一个低收入经济体在发展之初会拥有一些非常明显的竞争力,其中一个就是低廉的劳动力价格。我们以对外贸易和外资企业为例,1978 —2016年,中国 GDP的年均增速约为10%。与此同时,中国进出口总额占世界进出口总额的比例从0畅5%增至10畅7%。(2015年数据)

实际上,从近代经济史中我们可以看到,每一个崛起的经济体都是拥抱全球化的经济体,都是在积极发展对外贸易,进而进入全球的生产链,比如日本、韩国。

中国也不例外,在改革开放早期,中国利用价格低廉的土地、税费优惠和廉价劳动力等竞争优势,吸引了大量的民间和境外投资。外资的进入不但带来了资金,还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方式和管理方式,这有效地推动了中国经济的发展。就劳动力来说,当时中国农村拥有大量的剩余劳动力,这导致劳动力价格非常低,而且中国的劳动力相对来说效率较高,因此对企业来说性价比很高。

然而,随着经济的发展,情况开始发生变化,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劳动力的增幅下降和用工成本的上升。劳动力增幅的减少与近几十年中国的经济发展和政策变化直接相关,例如城市化、教育水平的提高和养育成本的上升等因素,导致人们生育意愿的下降。除此以外,对于生育率的下降,中国还有一个颇有特色的因素 ———计划生育。关于计划生育在这里不多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经济高速增长的环境下,劳动力增幅的下降提高了劳动力在求职市场中的博弈能力,这对企业来说是一种压力。在压力面前,企业要么提高效率,吸收这部分成本,甚至用机器人去替代一些过去由人来做的工作;要么转移生产地,迁往成本更低的中国西部地区或越南等东南亚国家;要么只好关厂清铺,拿钱去找新的投资项目。

这样的现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屡见不鲜,比如韩国,1960年时人均 GDP为155畅6美元(如无特别说明,本文中的数据皆以现价美元为单位),但到了2015年,这个数字变为27222美元,复合增速高达12%。但随着经济的发展,韩国的劳动力价格越来越高,一些低附加值产业无法在国内存活,只好转向成本更低的国家。1994年,中国进行了外汇体制改革,人民币一口气贬值50%,这对出口企业是极大的利好,而且中国庞大的人口似乎拥有不竭的廉价劳动力,因此外商出口企业大量进入中国,中国制造的商品则大量出口。不过韩国等地之前已经完成了经济转型,进入了更高的价值链,因此大量低端出口企业迁至中国对其并没有实质性的影响。

泰国和韩国的例子

这里我们要详解一下泰国和韩国的例子,因为这两个国家在20世纪60年代同为经济落后国家,但它们的经济状况在此后的几十年发生了一系列富有戏剧性的变化,而这些变化及其背后的原因恰恰是值得当今中国思考的。

先来看泰国的情况。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1960年泰国的 GDP和人均 GDP分别为27畅6亿美元和100畅9美元。1960 —1993年,泰国 GDP和人均 GDP的复合增长率分别为12畅7%和10%,GDP和人均 GDP在1993年分别为1250亿美元和2153美元。

再来对照韩国看,1960年,韩国的 GDP和人均 GDP分别为38畅9亿美元和155畅6美元,和泰国基本上处于同一个起跑线。1960 —1993年,韩国 GDP和人均 GDP的复合增长率分别为15畅5%和13畅5%, GDP和人均 GDP在1993年分别为3920亿美元和8869美元,两国已经拉开了差距。

1994年,人民币贬值50%,而当时中国的人均 GDP为469美元,只有泰国的22%、韩国的5%,因此在低端制造业上有着巨大的竞争优势。虽然泰国的出口此后还在增长,但增速大不如前,以1994年为中心,1984 —1993年的10年间,泰国出口的复合增长率为13畅3%,而1994 —2003年,该数字降为7畅8%。对照看中国,1984 —1993年的10年间,中国出口的复合增长率为15%,而1994 —2003年,在基数大幅提高的情况下,中国出口的复合增长率不降反升,达到15畅4%。

在1997年的亚洲金融危机中,泰国和韩国都受到了沉重的打击。1996年,泰国的 GDP和人均 GDP分别为1819亿美元和3055美元,但到了1998年,这两个数字已经分别变为1119亿美元和1837美元,前者缩水了38%,后者缩水了40%。

韩国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1996年,韩国的 GDP和人均 GDP分别为6034亿美元和13255美元,但到了1998年,这两个数字已经分别变为3765亿美元和8134美元,前者缩水了38%,后者缩水了39%。

然而,此后两国的发展轨迹出现了显著的不同。泰国的 GDP增长缓慢,直到2006年才达到2071亿美元,突破了1996年的1819亿美元,人均 GDP也是在2006年才突破1996年的3055美元,达到3143美元。亚洲金融危机在1998年触底,此后泰国和韩国的经济状况都开始反弹,也就是说,泰国用了8年时间才回到1996年的经济发展水平。

再来看韩国的状况,韩国经济在1998年触底后反弹较快,2002年其 GDP就超过了1996年的前期高值,人均 GDP在2003年超过了1996年的水平。换句话说,假如从1999年开始算,韩国 GDP只用了4年就得以恢复,人均 GDP用了5年时间得以恢复。

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2013年韩国 GDP为13046亿美元,人均 GDP为25977美元。2013年泰国 GDP为3873亿美元,人均 GDP为5779美元。在半个世纪的时间中,韩国从一个经济落后的国家发展为一个发达国家,不仅实现了摆脱贫困的目标,还成功地跨越了中等收入陷阱;泰国虽然实现了脱贫,并一度发展势头良好,但最终困在了中等收入陷阱中,与韩国的差距越拉越大。

有趣的是,当年人均 GDP远大于中国的泰国,如今已被中国大幅反超。2015年中国人均 GDP为8028美元,泰国为5815美元,中国比泰国多38%,不过这也意味着当年中国对泰国的劳动力成本优势今天已逆转。

在现在的韩国、泰国、中国三国中,韩国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发达国家。三星电子是苹果公司在全球最强劲的竞争对手,现代汽车已经成为一个全球知名品牌,韩国在造船业上也是实力强劲。另外,韩国的流行文化也非常繁荣,2012年歌手朴载相的枟江南 Style枠曾风靡全球。

泰国近年来经济连续发展,但仍是一个典型的发展中国家。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发展迅速,已实现了脱贫的目标,并进入了中等收入国家行列。然而,现在中国经济正面临着一个新的挑战,也是更为棘手的挑战,即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进入发达国家行列。

中等收入陷阱

笔者之所以喋喋不休地讲述了泰国和韩国自1960年以来的经济发展状况,就是希望从历史的角度去探讨今天的问题。

经济发展与否的原因非常复杂,不是一个简单的劳动力成本变化就可以解释的。当年中国影响了泰国的出口和经济增长,但这绝对不是造成泰国日后经济一蹶不振的主要原因。一个经济体在成长过程中会遇到许多困难,如何处理这些困难将决定其未来的发展状况。随着经济的发展,过去的优势会消失,那么如何塑造新的竞争优势,并沿着价值链继续向上攀爬,就成了每个经济体所面临的问题。泰国和韩国早期都拥有廉价的劳动力,但当经济发展后,劳动力不再廉价,这时候旧有的模式就不再可行。建立新的竞争优势需要相应的制度条件,假如希望经济在长时间内持续健康发展,那么一些制度就是必要的,例如对产权的有效保护、法治、能高效分配资源的金融体系等。每个经济体都知道应该在这些方面有所作为,但真正所做成的那些部分才会决定其未来的经济状况。

现在,中国那似乎永不枯竭的劳动力开始变少了,每年春节后关于各地招工难的新闻报道满天飞,而且这些劳动力离廉价的距离越来越远。根据媒体报道,新招员工住在条件更好的宿舍里,夏天有空调,冬天有热水,除了一般的薪水外还有红包;等等。要是一些技术要求高的职位,5000元以上的月薪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人。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正在重复过去泰国和韩国所走过的路。从连篇的新闻报道中看,中国曾经廉价的劳动力正在越来越不廉价。低端制造业的转移不可避免,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低端制造业走后,中国还剩什么?什么将支撑中国经济的进一步发展?

现在市场上流行一种观点,即中国的人均 GDP离发达国家仍有相当的距离,因此中国的发展空间仍很大,未来经济会保持一种中高速的增长状态。但通过泰国和韩国的例子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人均 GDP的差距只是代表一种发展的可能程度,并不必然代表未来的发展结果。假如真是代表未来的发展结果,那么我们在1993年完全可以说泰国未来的经济增速会超过韩国,因为其人均 GDP与发达国家的差距更大。

除了泰国这样陷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国家外,还有人均 GDP相对值下滑的国家,比如阿根廷。根据麦迪森项目(Maddison Project)的数据,1900年,阿根廷的人均 GDP为2875美元(以1990年的美元计价,本段美元皆使用这一单位),而当时包括英国、德国、法国、荷兰在内的西欧12国,其人均 GDP为3155美元,美国的数字稍高,为4091美元。可以说,在那个年代,阿根廷是标准的发达国家。但到了2010年,阿根廷、西欧12国和美国的人均 GDP分别为10256美元、21793美元和30491美元。从数字上看,阿根廷与西欧12国和美国的差距无疑拉大了不少。

在过去的30多年中,中国大量的劳动力从农业转向非农业,仅此一项就可以获得巨大的经济发展。而这也是中国在很多重要领域(例如金融业)并未取得实质性改革的情况下,经济亦可腾飞的原因。现在,中国的劳动力供给态势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对中国经济来说,低垂的果实再不改革或者改革不力,可能马上会食尽。企业面临挑战,整个经济也面临挑战。

面对这个挑战,从好的方面来看,中国已经有了一些战胜挑战的资源,例如目前中国的劳动力素质与20世纪80年代相比,已经有了巨大的提高;但中国仍然缺乏一系列基本的制度改革去适应新的经济环境,例如我们的金融系统总体上依然维持着旧有的格局,没有建立一个多层次、高效的金融体系,而一个高效率的金融体系对经济效率的提升和经济的持续发展是至关重要的。换句话说,中国一方面要尽快进行一些制度改革,至少要在近几年制定出制度改革的整体方案,并用10年左右的时间去贯彻这一方案;另一方面也要为企业的转型减压,腾笼换鸟不可避免,也是自然的过程。但假如企业的短期压力过大,出现 “旧的去了,新的没来 ”的现象,那么中国经济将可能面临更大的困难。因此,如何采用一些短期的政策有效地给企业减负,同时尽可能地让这些政策不成为套利者的乐园,是各方需要仔细考虑的一点。

[基本信息]

书名:《中国经济新征程:结构改革与长期增长潜力》

作者:李伟

出版社:浙江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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